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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恆的光
2021-08-06 07:50:31 [來源:湖南日報·新湖南客户端]         [責編:歐陽伶亞]      字體:【bbgoex鑫航國際】

王杏芬

這個豐富的世界,曾經有一羣青春的她們走過。在那凋敝殘破、民不聊生的腐朽舊時代,她們流下的鮮血與淚水,已化作漫天的芬芳與美好;她們的音容與笑貌,與鮮花盛開的春天融為一體,永遠年輕,永遠生動。

繆伯英:為信仰獻身是光榮的

1920年11月。霜降已過,立冬將臨,北京城裏寒風肆虐。

東城區沙灘北街邊有座4層樓房,磚木結構,平面呈工字型,通體紅磚砌築,紅瓦鋪頂,在蕭瑟的季節,顯得格外鮮豔。這裏,便是北大紅樓。

進得門廳,穿過一樓右側長長的廊道,至盡頭東南隅,是圖書館主任李大釗的辦公室。辦公室兩間房,外間會客,裏間辦公。而今天,裏間房成了會客廳學生們團團圍坐在他的辦公桌邊,昂着頭,聽先生講話,個個神情激動。

這是我最親愛的學生,也必是我最強而有力的擁護者。情感的潮水不由在李大釗心中起伏,漫溢而上,洇濕了他的眼眶。這段時間以來,他過得頗不平靜。

七個月前,也是在這間辦公室,他會見了共產國際派來的祕密代表維金斯基。兩雙跨越國界的手握在一起的剎那,李大釗組黨的信念愈加堅定。他掏出筆來,親自修書一封。維金斯基揣着這份滾燙的信箋,即刻趕赴上海,與陳獨秀會晤。八月,中國共產黨上海小組率先成立,陳獨秀任書記。

十月中旬,北京共產黨早期組織在李大釗辦公室召開了第一次會議。李大釗每月將捐出個人薪俸80元,作為各項工作之用,這是他月收入的一半。

但在不久後舉行的第二次會議上,裂縫開始出現。這主要來源於李大釗欲爭取的那幾個無政府主義者。種種分歧已給工作開展帶來諸多不便,令李大釗最終失望的是無政府主義者從骨子裏不認同馬克思主義無產階級專政思想。道不同不相為謀,在一系列矛盾發生以後,六位無政府主義者“和和氣氣”集體退出北京共產黨小組。

李大釗聲音略顯嘶啞,這是連續多日失眠和憂慮所致。毫不相瞞説完這一切,才打住話頭,手臂便如雨後春筍般在他眼前舉了起來:“先生,我願意!您吸收我進入共產黨小組吧!”

這其中,有一隻舉起的手格外白淨和柔弱,但又顯出一種非凡的堅韌。這手,屬於房間裏唯一的一位女同學。

“加入一個前途未卜的初生組織,在嚴酷的現實背景下,不代表享樂。”李大釗走至屋子中央,目光投向每一位同學,他有必要與義務把面臨的困難與危險據實相告,“恰恰相反,它意味着更多的奉獻,意味着更多的犧牲。可能會顛沛流離飽受親人分離之苦,也可能會被反對派們投進黑牢遭受非人折磨……”

“先生,我想説……”女同學跨前一步,表情堅毅,“您説的那一切,沒有任何可怕!人大不了一死,為了信仰而獻身是最光榮的事情!”

“好!有青年在,就有中國的未來和希望在。”李大釗被學生們的激情深深感奮,一掃連日來的孤憤與鬱結,“為了未來中國的平等、民主和公正,為了下一代可享福中之福,我們需隨時準備吃苦中之苦,隨時要捨得付出最大的代價。我李大釗願意吸收諸位同學為中國共產黨北京小組成員,以此充實黨的隊伍,壯大黨的力量。”

這些同學的名字分別是鄧中夏、何孟雄、繆伯英、高君寧等,其中的女同學是去年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績從湖南考進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學校的繆伯英。

這天始,她成為了中國共產黨第一位女黨員,也是53位第一批黨員中唯一的女同志。

楊開慧:命運掌握在窮苦人自己手裏

韶山沖的九月,蛙聲業已寥落,湖中菱田卻仍綠如秧畦。一位上穿灰色粗布衣,下着青色粗布褲的女子,從曬穀坪前那窄窄的田埂道向這間茅草屋走來。

細妹子抬眼一望,是那從長沙來的大姐姐,她高興得撒腿就往前面迎去。

一根粗大的杉樹棍架在場坪邊,楊開慧幫着那婦女把衣服曬到上面。細妹子又是提凳,又是泡茶,嘴角邊總有溢出來的笑。大姐姐來了,她上夜校就有希望了。

“鄉下妹子讀書沒用,遲早要嫁人的。”細妹子媽媽擰着衣服,濕漉漉的水落到泥地上,又反濺到她的布鞋上,“生在我們這樣的人家,命苦,這是沒有辦法的。”

“可不能這樣説,嫂子。澤建在家時還當童養媳呢,你看,後來跟着大先生走出去,不僅識了字,現在,還找了一個有學問的對象呢。”“大先生”是韶山沖人對毛澤東的暱稱,楊開慧也學着這麼稱呼自己的丈夫。

毛澤建因為家窮,14歲就被送到楊林鄉肖家當童養媳,受盡婆家虐待。是毛澤東做主幫她退掉婚約,帶上這個堂妹和弟弟毛澤覃一起去往長沙唸書。“澤建的對象叫陳芬,是個大學生。只有讓細妹子像澤建一樣讀書識字,才能改變你説的‘苦命’。嫂子,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大姐姐説得對!我要讀書,我要改變自己的命運。”細妹子連忙幫腔,她太想讀書了。

入夜,韶山沖一片黑暗,唯有韶峯下的毛氏宗祠燈火通明。一歲多的岸青在只有幾級的台階上爬來爬去,獨自玩得不亦樂乎。台階上面的木板廂房裏,不時傳來媽媽的聲音。簡陋的木桌充作了講台,下面是提着油燈的鄉親。

“鄉親們都説自己命不好,年年在田裏做牛做馬忙碌,到頭來卻是缺衣少穿,忍飢挨餓。這能怪命嗎?”楊開慧站在那裏,握着一把算盤,説:“我來幫大家算一下,打下一石谷,要交七鬥租。剩下的三鬥,買完種子,買完農具,還有多少留給自己用?為什麼地主老財們什麼都不做,躺在家裏就能白得七鬥租?這就叫剝削!”

“沒有辦法呢,地主老財們有團丁,有槍,我們鬥不過他們的。”一個年長些的農民坐在台下嘆了一聲氣。

一個青年農民卻霍地站了起來,説:“先生,您説説,我們應該怎麼做吧?”

楊開慧四處一望,角落裏有些零碎的竹片,她拾了起來,握成一把:“一根竹片人人都能折斷,一把竹片就折不斷了。只要我們窮苦人團結起來,什麼軍閥、土豪、地主老財,統統都能被打倒!”

“我明白了!”聰慧的細妹子也站了起來,“我們的爹孃都以為地主給了我們地,財東給了我們錢,是他們養活了我們。事實上,是農民養肥了地主老財,他們是寄生在我們肚子裏的蛔蟲。”

“講得對!”楊開慧反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人”字,説:“人字兩邊分,地主是人,農民也是人。沒有農民的苦,就沒有地主的富;沒有農民的忙,就沒有地主的糧!”

在萬籟俱寂的鄉村夜晚,楊開慧的聲音分外響亮,猶如清脆的鐘聲。

這是1925年的9月,就在這月,因為還有重要的革命工作,帶着妻子第一次回婆家的毛澤東先行離開。楊開慧留了下來,繼續在韶山開展農民運動,直至12月16日離開,奔赴廣州新的革命戰場。

向警予:孩子,希望你像小鳥一樣自由飛翔

1927年4月,蔡和森的母親葛健豪家,向警予唱着自己編的兒歌,哄着3歲的兒子蔡博入睡。只有這個時候,兒子才會乖乖躺入她的臂彎。

呱呱墜地後,蔡博常年見着的人除了奶奶與姑姑,就是他的幾個小姐姐。才來的女人,雖然面容清秀、眉目舒朗,但總之陌生。他抗拒她的所有擁抱。

葛健豪走了進來,這位曾以55歲高齡與她一起赴法勤工儉學的大義婆婆,見着向警予臉上的淚痕,不由心疼:“三年沒見面了,你又瘦了許多。這次回來,多住幾天,熟悉了,孩子就會親近你的。”

第二天,在葛健豪堅持下,一家老小來到城裏照相館,留下了一張全家福。

公公蔡蓉峯坐着,葛健豪、向警予、蔡慶熙和女兒劉昂分列兩旁,還有三個小孩子:李特特、蔡妮和蔡博。蔡妮是向警予的大女兒,李特特是蔡暢與李富春的女兒。

蔡博想與姑姑站一起,但被姐姐蔡妮搶了先。向警予微欠身子,把寶貝兒子攬在懷中。留着短髮,露着光潔額頭的她,笑得像春天一樣燦爛。也許那一刻,她的心情是百味雜陳的。曾幾何時,她與這個家庭的優秀兒子蔡和森由於共同的革命信仰走到一起,在法國勤工儉學時結成了堅定的“向蔡同盟”。但這一切已成過往,如同當初堅定的愛一樣,當情感亮起紅燈時,他倆也選擇了堅決的分手。

不管怎樣,這個瞬間是她難得的幸福時刻,温馨、温情、還有瀰漫如暖氣般的親情包圍着她,她的笑,是內心深處跳出的快樂音符。

攝影師按下了快門,照片裏的蔡博小手含到嘴裏,皺着眉頭,卻有滿臉的不情願。

向警予終究沒有多住幾天,第三天,她就離開了孩子們。才從莫斯科東方大學回國的她,被黨中央派遣到大革命的中心——武漢從事地下宣傳工作。那裏,革命浪潮滾滾;那裏,一首有關生命與信仰的悲壯樂章正等待着她去譜寫。

媽媽要走了,混沌的幼兒蔡博心中,還是沒有將她與“媽媽”一詞聯繫起來。他更不會知道,這是他與媽媽的最後一次見面。那個面目清秀的女子,向他和姐姐招着手,一步步向後退,只退到一輛載有許多士兵的列車上。如鯽的人羣挾裹着她,她在人羣裏,眼中含着淚,那淚是從昨晚流到現在的。

那一瞬間,他突然記起了她唱給他的兒歌,那是她自己編的。那兒歌,在暗夜裏響起來,像帶着光亮的絲綢,輕柔地撫慰着他幼小的心靈:

小寶寶,

小寶寶,

媽媽忘不了……

希望你們像小鳥一樣,

在自由的天空中飛翔,

將來在沒有剝削的社會中成長……

蔡博不知道,從那天起,這個世界上,以後再也沒有媽媽給他編兒歌、唱兒歌了。

為了建設一個光明燦爛的新世界,繆伯英、向警予、楊開慧等許許多多知名或不知名的女英烈,和同時代的勇敢男子們一道,用青春與血肉之軀,共同託舉起了新中國那一輪絢麗的朝陽。她們壯美的人生與大無畏的犧牲,是一束束永恆的光,燭照後世,亮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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